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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8版:中州·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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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为她的“被艾滋”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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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 1 月 27 日 星期    【打印】  
性格开朗、身体健壮的农妇,却被误诊患了艾滋病,5年多里,多次寻死。现在,病情虽已被“平反”,但她悲哀地发现,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谁来为她的“被艾滋”负责
据 《中国青年报》
  李秀勤很迷惘,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李秀勤从未想过自己会得上艾滋病。5年前,当她被告知自己得了这种绝症后,她想自己一定会骨瘦如柴,全身布满疱疹,很快在痛苦中死去,就像那些得了艾滋病的邻居一样。

  可她没有。

  在煎熬了5年后,两家医院先后确诊,这个48岁的农村妇女与艾滋病没有一点关系。可她还是高兴不起来,有关部门的一个失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毁掉了她5年的人生。

  一切故事都是从那个高音喇叭开始的。

  1

  突然,她被诊断为艾滋病患者

  那是2004年7月的一天,河南省鹿邑县生铁冢乡杨庄村村头的喇叭一早就喊了起来,通知那些曾经卖过血的村民,到村口的防疫站接受血液检查。

  那时,当地已经有几个村民因为卖血患上了艾滋病死去,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那天去了很多人,李秀勤抽了一管血后就离开了。回到家中,她还对丈夫开了个玩笑:“你看我哪点儿像艾滋病病人?”10多年前,李秀勤曾卖过两次血,每次400毫升、56元。

  这个农村妇女曾是村里公认的好劳力,身体健壮,做事干脆利落。婆婆死得早,丈夫家里3个未成年的弟妹,全靠她一个人拉扯。即使村里村外不少卖过血的人陆陆续续地因艾滋病死去,她也从未怀疑自己有艾滋病。

  可抽血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几个村干部突然上门,通知她到乡里的防疫站去做复筛检查。一个村干部还在旁嘀咕了一句:“是不是弄错了?”

  抱着侥幸心理,李秀勤骑着自行车到了防疫站。但勉强保持的镇定,在看到医生后荡然无存。现在,她只记得,那些穿着绿色防护服,戴着大口罩和长长的手套,只露出眼睛的医生说,她可能得了艾滋病,并抽了她一管血。

  出了防疫站,李秀勤双腿发软,再也跨不上自行车,只得乘公共汽车回家。

  那一天,她和丈夫杨自辉抱头痛哭。入夜后,二人也没开灯,坐在黑漆漆的屋里,熬到了天明。

  此后不久,李秀勤的名字,正式出现在艾滋病患者的名单上,从此她的生活被毁了。

  2

  丈夫淡漠,邻里歧视,她想自杀

  第二天一早,丈夫杨自辉离家出走了。他是一名农村教师,在过去的5年中,他在家待的时间不足两个月,几乎不在家吃饭和过夜。直到现在,李秀勤也不知道,丈夫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没办法,万一两个人都得了艾滋病,这家就彻底没法过了。我又是老师,要是传出去,工作怕是保不住。”这个大高个子的教师低着头说。

  李秀勤有两个儿子,当时都在县城读高中。杨自辉到学校告诉孩子们,周末不要回家。儿子们问为什么,杨自辉没有回答。

  半年之后的春节,李秀勤才再次见到两个儿子。她想她的儿子,见到儿子时,她想像以前一样摸摸儿子,给他们做顿好吃的。可是她不敢,儿子在家住了几天,饭都是杨自辉的弟媳帮忙做的。吃饭时,李秀勤用公筷把菜夹到自己碗里。    

  大儿子好奇地问妈妈,李秀勤说:“这样卫生。”儿子调侃了一句:“妈妈现在学大城市的人了。”李秀勤的眼泪在眼窝里打着转,强忍着没敢流出来。

  低烧、腹泻、四肢无力等一系列病症接踵而来。在此之前,李秀勤连“头疼脑热都很少有过”。她连门都不出,成天躺在床上哭泣,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原本壮实的身体彻底垮了。

  李秀勤的大哥是个村医,她隔三差五就去那儿讨几片安眠药,攒了一大把。一个晚上,她吃掉了所有的药片,可她只是比平时多睡了几个小时。

  这次寻死失败后,李秀勤不甘心。一次去给棉花打农药时,她坐在地头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拿起农药瓶子往嘴里倒,幸而前来帮忙的弟媳一把夺下了农药。

  在家人的劝说下,这个农妇开始积极找工作。“我得给儿子攒钱,他们要读大学,还要娶媳妇”。

  3

  总被拒绝,

  她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

  在被告知得艾滋病之前,李秀勤在一家毛纺厂做技术员,每月能拿近3000元钱。但这次,那家工厂的负责人拒绝了她,因为“她一旦来了,工人们估计都要回家了”。后来,她被另外一家工厂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

  杨家红色的大门再次紧闭,李秀勤又过上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有时,李秀勤会站到门口,和村里人说说话,不过,对方总和她保持一定距离。有小孩子跑过来,她想抱一抱,大人总会一把拽开孩子,不让她碰。每碰到这样的情形,她都会流一通眼泪。

  有一次,村里有一家办喜事,李秀勤随了份子。吃饭时,她一坐下,同桌的人纷纷找借口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桌上的饭,她一口没动就走了。

  还有一次,她到一个办白事的人家帮忙扯孝布。指甲不小心划破了一个妇女的皮肤,那个女人暴跳如雷。她不住地给对方说好话,“要是你感染上艾滋病,我把房子卖了养着你。”她对那个妇女说。

  后来,她就有意不靠近别人。“我谁都不怨,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回忆起这些事,她又哭了起来。

  李秀勤曾经是一个“开朗热心”的人。在村里,她的人缘曾经很好。而如今,“一年也没几个人上门”。

  4

  证实误诊,

  可她回不到平静的生活

  在苦苦煎熬了5年之后,随着一纸新的诊断书,李秀勤的命运突然出现了匪夷所思的转变。

  2009年7月,杨自辉鼓动妻子到郑州市第六人民医院检查血液,结果“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1+2))”呈阴性,医生告诉他们“没得艾滋病”。20多天后,李秀勤又到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艾滋病确证中心检查,专家告诉她,没事。

  得到确切结果的那一夜,杨自辉喝得酩酊大醉。李秀勤也兴奋得一晚上没合眼,她想,她终于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了。

  但是,她错了。

  回到村里后,夫妻二人想邀请村里人庆祝一下,他们拿着复印的医院诊断证明,挨家挨户地邀请。可是到了约定的日期,已经过饭点了,才有几个村里人走进她家。

  “我让他们吃饭,他们都说吃过了。用一次性纸杯倒上水,也没有人喝。”李秀勤抽泣着说,“没有人相信我没事。”

  李秀勤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宽恕。

  从北京回来后,李秀勤家红色的大门每天都大敞着,杨自辉还把医院的诊断证明复印后贴到大门口。她盼望村里人走进来,可几乎没有。凡红白喜事,她只要出现,仍然没有人和她同桌吃饭。她想抱抱别人家的孩子,大人仍是一把拽开。

  一怒之下,李秀勤一纸诉状,将鹿邑县卫生防疫站和周口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告上法庭,要求二被告立即为她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并向她赔礼道歉,同时要求二被告赔偿她各项损失75万元。

  2010年年底,法院一审判决认为,鹿邑县卫生防疫站将血样装错,而作为确认机关的周口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没有对原告李秀勤本人采血复检,对原告精神上造成侵害。鹿邑县卫生防疫站赔偿原告13万多元,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周口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现在,两家单位已提起上诉。至于赔偿金是否能拿到手,还是一个未知数。

  “5年多了,我就像死了一回。赔我再多的钱,我也活不成以前那个样了。”李秀勤低下头,呜呜地哭着,“他们做错了,可我一个老百姓有什么办法?”

  前些天,李秀勤到县城办点事儿,上车后,她坐到车尾最角落的位置,而车内并没几个人。

  “我怕别人嫌弃我。”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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