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梁凌 喜读书,爱思考,相信美好。一边煮饭,一边阅读,偶尔作文养心,出版有散文随笔集《一个人的行走》《心有琼花开》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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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欢,即清雅恬适之乐,清清淡淡的欢愉。苏轼有诗:“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在苏轼眼里,雪沫乳花,蓼茸蒿笋,都是清欢。
“清欢”二字,总让我想起大白菜,因其平常,所以是凡夫俗子的“清欢”。
在母亲的菜园子里,种得最多的就是大白菜,这是最家常的菜。秋后的菜园,阳光渐渐柔软,母亲在园子里一棵棵检阅着那些大白菜,看它们是否包心,长得是否瓷实,叶子有没有被虫咬过。叶子抱得不瓷实的,母亲会捡一块土坷垃压在白菜顶部。于是,白菜们无拘无束的青春,变成了谦虚内敛的生长。
等它们一个个长得浓眉大眼、敦厚瓷实时,母亲按一按,说可以收割了。
但是,母亲并没有立刻收白菜。我知道,她在等——等待霜降。
霜降后的白菜,里里外外都香甜。“霜打白菜赛羊肉”“味如蜜藕更肥浓”,说的就是霜雪里的大白菜,像人生,不经风霜难以成才。
经霜的白菜,清甜幼滑嘎嘣脆,叶子一弹就破,一掰就断,吃起来有一种甜丝丝、欲说还休的况味,有天地的精气神在里面,吃得人服服帖帖,豪情万丈,忍不住想唱《大风歌》!
霜降后,收了白菜,一车车拉回家,存放在地窖里。一冬天,任霜风凄紧,大雪封门,心都是暖的、踏实的。
白菜的吃法很多,清炒、凉拌、腌酸菜、熬粉条、炖猪肉……不挑不拣,好说话,能百搭。“春吃韭,秋食菘”,是顺天时、应季节的美味,是低调而有操守的享乐,冬食白菜也是难得的清欢。
也曾想附庸风雅,刻一枚闲章“春韭秋菘”,后来发现,我那个本家大哥梁实秋,早已刻过了,我再来一枚,有拾人牙慧的嫌疑,只好作罢。
齐白石画的大白菜,水墨画居多,取“清清白白”之意,旁边画一只蛐蛐,妙趣横生。后来的画家画白菜的特别多,且都爱取名《清白》。
这好东西,还有一种更“清白”、更能彰显清欢的吃法——做成清水白菜汤。
多年前,我去四川,吃完一桌麻辣鲜香的美味后,突然上来一盆清水白菜汤。汤色浅浅绿,淡淡黄,透亮如琉璃、琥珀一般,中间卧着一两片白菜叶。喝一口,鲜香清醇,回味里带着微微的甜,是原汁原味的白菜香。那汤,除了清水,就是白菜,一点儿调料都没有,却又美味至极,嘴里的麻辣感瞬间消失。
这样的汤,喝了会让人发呆。都说川菜如火如荼,浩浩荡荡,却不知最后竟有这淡泊的一口。仿佛是,繁华落尽见真纯,大开大合,鲜衣怒马之后,总要归于寂静与平淡。
这或许意味着,万事万物都要讲对立统一,取长补短。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边惊涛裂岸,一边床前明月光;一个凤辣子,一个俏平儿;他若是李逵,他就得是燕小乙,这样才能相安无事,世事澄明。
所以,在大麻大辣、过足瘾后,再来那么一碗清水白菜汤,它安抚的不仅是味蕾,更是心灵,是浩瀚人生的落款,是意味深长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