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护士小蓝

那辰光，小蓝还是个小护士。

小白帽子白大褂，双手抄在口袋里，小白鞋子PIA PIA PIA，蹦蹦跶跶的，像鹿一样。

她是壮族人，眉眼俏，鼻头也翘，侧影和5毛钱人民币上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病人们都不怕她，背地里总喊她小朋友，她长得小小的，再努力装严肃也不像个大人。

内科老年病人多，人到了一定岁数，要么混沌了心性，要么复活了天性，吃饭睡觉打针吃药不哄不行，她扶着白发苍苍一颗头，痛心疾首：“你乖一点儿行不行……把药片吃了！吃了我就给你挠背。”

70岁的老太太撒娇：“你先挠……”

她吼：“我不！”

老太太撇嘴，撩起枕巾擦眼泪，把脑袋缩回被子里装委屈。

她恨恨地跺脚，围着那坨被子转圈圈：“你你你你懂事一点儿行不行……剪子包袱锤，一把定输赢，输了不许耍赖皮，赢了我给你多挠5分钟。”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小声和里面谈判：“你再不听话，我就先给隔壁床那个胖阿叔挠去。”

背挠得舒服，舒服得让人眯缝眼，每逢这种时候，老人们爱和小蓝聊聊天。和她聊天真好玩，姑娘城府浅，不经激也不经逗，三言两语就能逗得她变身。她眨眼间小村姑附身，絮絮叨叨里，少年时乡间的生活重新灌浆抽穗、舒枝展叶。

薪水微薄，小蓝却一度是医院里最勤快的小护士。

阳朔县人民医院呼吸内科业务繁忙，干不完的活儿，她省下吃午饭的时间，帮病人用微波照褥疮。人家赶她去吃饭，她说：“不饿不饿，小时候在乡下干活儿时，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

整个广西来宾市忻城县新圩乡老街，就出了她一个读完了大学又当上护士的，累就累吧，累着累着，工资就多了。

她心想，反正年轻，歇歇就过去了。

值班护士最累，小夜是19点到凌晨2点，大夜是凌晨2点到早上8点。

年轻小护士易犯困，常在值班室里乏得东倒西歪，就她例外，常挨个儿病房溜溜达达，手是背着的，偶尔捶捶酸胀的腰，好似看青的老农夜巡——田间地头视察玉米，保卫西瓜。

平安无事也是一夜，心惊肉跳也是一夜，这里毕竟是医院。

夜袭是惯常事，不来则已，来则猖獗。呼吸内科里心脏病患者急性发作的多，最多一个晚上抢救过三个。

从阎王手里抢命，唯一个快字，上氧上监护仪都要用最麻利的动作，鞋子跑脱了是没工夫提的，小蓝必须飞奔着猛推抢救车。

争分夺秒，生命体征还是越来越弱，心肺复苏需垂直按压，她个子小胳膊短使不上劲，于是干脆爬上病床，撑直胳膊，用80斤的体重换压力。

压着压着，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答，压着压着，一旁的同事戳戳她……

她头也不抬地喊：没事！我还有劲，过一会儿再换人！……下来吧，别忙活了，规定时间早就过了，人已经完全没了生命体征，救不回来了。

她不管，倔劲上来谁拦也不好使，埋着头接着按接着按……

不知怎的，骤然间两臂却软绵绵地没了力气。

她爬下床，埋头疾走，门口处撞见病人家属，愣了一下，哇的一声哭成泪人……早知道，那天就多帮奶奶挠5分钟了。

护士长说：“孩子你不能老是这样啊……干咱们这行的必须正视生死，你抓紧心理脱敏好吗？心、理、脱、敏！”

小蓝使劲点头表决心，还握起拳头给自己加油：下次就好了，下次就不会了！转天她从急救室里出来，继续梨花带雨。

她把脸埋进同事的肩窝里呜咽：可我就是难过啊，可我就是控制不了啊，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年长的同事轮流过来拍拍她，帮她理理头发，帮她把小白帽捡起。

…………

女人一年长就爱帮人牵红线，护士长热情高涨地给小蓝介绍了个对象——自己儿子。

可惜，领导无缘变婆婆，人家已经有主了。

遗憾之余，护士长纳闷地发问：傻小蓝哦，咱这模样咱这脾气性格，什么好女婿找不到，你怎么……

她扒拉着小蓝的脑袋，惋惜道：你怎么偏偏喜欢上一个摆地摊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