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在杭州的古街上时,就被一家店铺上方擎开的油纸伞迷住了。店的上方,开满了艳丽的伞花,翠绿、朱红、花青、鹅黄、烟紫……色彩斑斓,却并不俗艳,那古韵、那风情,洒满了店铺,浸染了所有走进这一方世界的人。伞架都是木质的,伞面是油纸的,上面或是几朵荷花俏立,或是几丛兰草摇曳,或是三两句唐诗宋词,或是疏淡的远山近水,撑起来,伞下就是一个含着丁香般幽怨的姑娘了。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藤蔓缠绕的人家,细雨轻洒,树枝慢摇,小巷的尽头,撑着油纸伞的女子静静地走来,她走了经年,却走不出人们的梦境。
我终于还是没有买下它。我怕它开在逼仄的钢筋水泥间,会污损了那分梦幻。这样的伞,只能开在江南,西湖边,杨柳下,一袭布衣的女子手中。有些情思,只能留在想象里,缠绵在心头。
二
看书有很多乐趣,其中有一个:好的题目让人玩味。一篇文章读下来,也许并非字字珠玑,句句精髓,但勾回头,再凭着理解看一眼题目,有时确实不禁莞尔甚至击掌一叹。比如,张晓风的散文《半局》。
《半局》讲述的是对一个朋友的怀念。一个教书的同仁,执拗寡合,但与作者还算投缘,可算内心有知音的感觉,52岁留一孤女离世。通篇淡淡的讲述,似在提及很久远的事,看不出痛和悲,只在行文即将结束时,张晓风这样写道:“正好像一群孩子,在广场上做游戏,大家才刚弄清楚游戏规则,才刚明白游戏的好玩之处,并且刚找好自己的那一伙,其中一人却不声不响地半局而退了,你一时怎能不愕然得手足无措,甚至觉得被什么人骗了一场似的愤怒?满场的孩子仍在游戏,属于你的玩伴却不见了!”对朋友离世的痛惜跃然而出,全没了淡然。好的散文就在于此,将一把米撒在锅中,小火慢慢熬煮,米粒一点点饱满、软黏,溢出香味。而揭开盖子,冲入鼻腔的最浓烈的那一缕,就当是题目了吧,醒目又躲避不开的强烈。
想起了我写母亲的一篇文章,写母亲辛苦一生后,孤独地守在家里,儿女都有工作,排遣不了母亲的寂寞,落寞洒满了母亲的生活。写完后我起了好几个题目,总觉得不甚合意,一个文友提出建议,说就叫“夕阳菊”吧,又有朋友说,用菊花隐喻老人是不是有点不妥。最终,我还是用了“夕阳菊”,感觉最合适、最到位。
一个好题目,就是一曲终了,在你心头还缠绕的余音。
三
夏日的时候,去山里消暑。一路小溪相随,石秀叶绿。至一小潭边,见一丛秀草潜在水中,其形曼妙,绿得沁心,忍不住跳下去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带回家,与姐姐一分为二,说要好好养起来。也不知道叫什么草,姑且叫叶草吧。我选了瓶子,放入叶草,灌满水,放到架子上也就淡忘了。偶尔想起来,添添水,也就罢了。
一天,看到叶子打蔫了,没有理会。
又一天,叶子上有黄色了。
终有一天,整株叶子都干黄了,倒了下去。
我给姐姐打电话:你的那株叶草怎么样了?姐姐说:开始有点打蔫,我天天洒水,还和它说话,现在很好哟,还发了新叶。咦?我跑到姐姐家一看,叶草栽在褐色的浅浅的陶盆里,一方秀石陪着叶草静默着,石上已经长满了青苔。叶草水灵灵的,俨然成盆景了。姐姐说,每天用喷壶洒水,要洒好几遍呢。我呆呆地发愣,一样的东西,用心去经营,得到的就是不一样的结局。从自然山水中掠夺了它来,本就够残忍,且还轻慢如我,它怎会不凋零?
一花一草,都是生命,有灵气的,用心去养护,就能成为立体的画、无声的诗。